旅行   

週末,天氣如一首恬淡的詩,柔細溫暖的微風輕輕吹著,午後的陽光在街上舞蹈,穿梭在行人之間,輕盈、愉悅。

在城市光廊中,挑選一個舒適的角落,我坐著,觀看著這座城市的生命展現。

為了報紙的城市旅遊專欄,我來到高雄,對於這裡,是陌生的。花費了兩天的時間走遍高雄各個觀光景點,包括旗津、愛河、三多與五福商圈、柴山、美術館…等等,我要找尋一種感動,一種不單純只是旅行記事的文字筆觸。

然而就目前的情況來看,我要失望了。錯不在風景,也不是高雄的人文,只是某些要素的欠缺。它該是相當細緻、相當神秘。幾個小時後,我即將離去,我可以完成專欄,不過那絕對不是一篇好文章。

昨天夜裡在城市光廊的步道上,我留下數十個緩慢的足跡,還來不及回首張望,便被人潮掩去。原來。這裡和我所居住的城市一樣,有太多干擾,無法寧靜。

回到這裡的理由是因為我想看看日間的光廊,再仔細看一眼這座城市,用文字組合出平凡的旅程。

時間在空間存在的基礎上緩緩流動,我跟著它的速度,才能讓它好似停滯一般,停止這個空間的所有動作。望一眼周遭的人群,讓視線的焦點留在飄落的葉片上。

耳畔傳來細微的鋼琴演奏樂曲,從左邊不遠的露天咖啡做流洩出來,優美而溫柔。

午後的人潮畢竟不如夜晚,不過,我喜歡這樣的感覺。明明是繁華的都市,卻也有人群稀疏的時候。他們零散的走過,發出愉悅的笑聲、談論著某些無關緊要的話題,雖然不夠浪漫,但很自然。

遺棄了觀視落葉的目光,我的視線回到街上。在面前,約是二十步遠的地方,有個男人佇立在廣告看板邊,一身時尚的穿著,打扮得宜,和身旁的年經小伙子比起來更顯成熟品味。他直直的站著,注視著一個地方,從他的眼中,我看見了堅毅的神情。

他望著我的方向,也許是我附近的某樣東西吸引著他,是建築物?是人?是他的情人?我坐在角落,這個位置並不顯眼,身後是藤蔓植物的造景牆,他注視著什麼?是我?

有一瞬間,我想錯開與他對望的視線,但我終究沒有那麼做,也沒理由一定得那麼做。我想起一個人曾經對我說:為什麼要躲避別人注視的目光,好像自己犯了什麼過錯一樣。

他是我一個要好的男性朋友,而他也是貨真價實的高雄人,在南部土生土長的陽光男孩。我們在學校認識,一起唸書、吃飯、遊玩。他在畢業退伍後因為工作的關係留在北部,不過他老是向我抱怨北部的天氣、交通,甚至是人情。我也總是笑著聽他述說高雄的生活,他說總有一天要調回高雄工作。

那個男人應該也知道我在看他,他同樣沒有避開、沒有尷尬,似乎一切就是如此自然,好像我們彼此熟識,等待著某一方先做出回應。

男性朋友在某個下著雨的傍晚約我到露天咖啡座喝花茶。那天的雨中伴著涼風,他喜歡陽光的沙灘,也喜歡在雨中的傘下聆聽城市裡的自然樂章。

「我一定要帶妳去一趟我的家。」在他的觀念裡,只有高雄稱得上是家。 當時的我並不喜歡跑太遠,甚至嚴重的戀家。所以我只是應付性的回應他,那個在南方的城市啊!

「現在的這個城市真的那麼不好嗎?」在雨的伴奏中,我提出了疑問,聽起來會不會有點刺耳?但我覺得和當下的時空相當調和。

他忽然收斂了微笑,淡淡的吸了口濕潤的空氣說:「這裡很好,很發達、很進步,比我家還熱鬧。」

「所以你喜歡大自然?」他長得相當陽光,不知道的人肯定以為他從小在山上或海邊長大。

「我家也很人工。」

「結論是…」不是崇尚自然,亦非抗拒文明。是什麼理由引發了對一座城市的熱愛?我也是自小在這裡長大,可卻不曾對它有特別的感覺。就個人來說,在這裡的存在感可有可無,我非一定得選擇這座城。

他沒有回應,僅是看著我,安靜地直視著我,我迎上了他的眼,澄澈無邪的目光。為什麼不說話了?我臉上有東西嗎?我相當確定他將視線準確地投到我身上,好像要看穿我一般,我在他的眼中是不是已經完全褪去了遮蔽?忽然間,臉頰上一陣滾燙,失去了直視他的勇氣,又或許是慌了手腳,我怯懦的別過頭去,想著盡快化解此刻的困窘。

「為什麼要躲避別人注視的目光,好像自己犯了什麼過錯一樣?」他的語調很輕,像情人間的呢喃。

「你那樣看我,很奇怪。」我並沒有犯錯,但他剛才那種眼神,任誰也會閃躲。

啜了一口花茶,他低垂著頭,「除了和自己喜歡的人,為什麼沒辦法和不熟識的人凝望?」 他說得頹喪,我以為下一秒他就會落下淚來。

和陌生人凝望?我沒想過。就算在街上不經意地與某個人四目交接,也會立刻移走視線,因為不想造成任何誤解。他是這麼看陌生人的嗎?他從來沒向我提起過。為何他會說除了情人之外…

「和喜歡的人相望,我們會特別注意對方眼裡的變化,去猜測對方的思緒。我和妳都已經是這麼多年的朋友了,卻仍然和陌生人一樣。」 他再抬起頭看我,這次正常許多,至少視線是持續移動的。

「不是的。」我試著反駁,他的想法太偏激,「我剛才沒有任何準備。」也許我是被他嚇到了,「再說,陌生人和你並沒有默契,這麼做是強人所難。」

「或許妳說的對。」他笑著,「在這裡我還沒找到一個人能跟我對看十秒以上。」

老天!他還真的到處找人試啊!令我更驚訝的是他能安全的活到現在而沒受傷,「難道,你的城市可以嗎?」如果可以,那就太感人了。

他搖搖頭,「不行。」 我哼了一聲,果然吧!就算再怎麼有鄉土情懷的地方,都不可能。

「雖然在我家不行,但我覺得已經很接近了。」將剩下的花茶喝完,他站起來,「我們透過彼此的默契,產生了共同的歸屬感,就算那個家不是最富有、最先進、最多人注目,但那終究是我的家。」他闔上眼,深深地呼吸著帶著水的空氣。

我很習慣他用家來稱呼高雄,也知道他是多麼深愛那個地方。他是一個熱情無限的陽光男孩,總是勇於說出內心的感動,這也是我喜歡他的原因,是不是南部人都是這種個性?應該不是,但他是南部人,是這種個性。

「其實,曾經有個人跟我相望超過一分鐘。」睜開眼後,他開始收拾背包。

哦!這有可能會是個不錯的八卦,「誰?」我興奮極了。是那個幸運的女孩呢?

「我家人。」 「高雄人啊!」原來如此,「那現在呢?還有聯絡嗎?」

他只是又對我笑了笑,沒給答覆便撐起雨傘走了。

我在後頭追著他,望著他的背影,覺得,這座城市也笑了。雨天變得前所未有的美好。

坐在城市光廊的這個角落,我與那個男子相望,在凝視中,我微微的笑了起來,眼角同時也滑落了淚水。

你現在過得好嗎?

我已經知道專欄要如何下筆,它不再是枯燥的文字,不會再是了。

我起身,朝著那名男子走去,仍是凝望著。

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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